“我…我现在有什么事？”我应该早料到她会发火。她总是象一样驯顺，一样默默地积聚够力量，然后突然来个冲击。她这番火，大概就是在她腌咸鸭时候积聚起来的，咸鸭腌了，火也积聚充足了。

我地了气：是的，是两个人！这我为什么一直没想到？把另一个人蒙在鼓里，却又要叫她承担责任。可是，她又这样说：

“那也行，”她说“只要你忘记我过去的事，要死，我也陪你去死！”

“哼哼！你每天晚上都在写些啥？”她说“我看这个家，非要败在你手里不可！”

“哼！你当是我不知：你晚上人在我上，可心早不知飞到哪儿去了！”

她突然一掀门帘冲房来。

一瞬间，我觉得我动了情。这是一从久远一直到现代反复演的故事。是不是脆告诉她我想什么，我在什么？但她是那样的女人吗？我下意识地斜睨了她一：漂亮、而又愚蠢。她随时都会引起曹学义这样的男人的兴趣，被人诱惑。我脑海中又浮上来一个人影，一个写过歌颂情的诗的小学教员。他跟我一起以“反革命言论”罪劳改过三年，而检举他的正是他妻。我撇了撇嘴，说：

“算了吧，哪有

是的，六○年在劳改队死的，多半是男人。

“什么？”我莫名其妙地坐起来。我已经把刚才伤害她的话忘记了。

总之，我和她结婚以后，过去单汉的习惯突然被掐断了，续接上家生活的习惯。确切地说，家生活的习惯就是她给我培养来的习惯。再往里说，就早我生活的一切都要仰仗她了；我被她坏了。这和和棉袄，洗得净净的内衣，这被，这褥，床单，这炕。这房里的一切，哪怕那洁白如玉的雪膏瓶，那用廉价的布的窗帘，都自她的手，但又构成了我的生活内容。她照她的家观念完全自主地创造了这个小家，把我置于其中，我也适应了它，成了它的一分。要摆脱它是不容易的，因为这首先要摆脱我自己。

她还系着围裙，使她丰满的脯格外地耸着，两只手抹了肤油，反复地搓，好象是在痛苦地拧自己的手。

“你别打虎！”她神严肃地说“我也早跟你说过，咱们不要惹事，不要生非，你偏不听，要去打死！有多少人就是为了写日记给送劳改队的，你还不知？那罪你还没受够？”

势。因而那一针一线就上了她的温馨、她的柔情、她的灵。那不是布和棉包在你上，而是她烘烘的小手在拥抱着你。

我轻蔑地一笑，即刻打消了向她说明的念。“笑话！”我说“我早就说过了，你的觉跟别人不一样！”

“我晚上没事的时候写东西，关你什么事！”我故作镇静地间。

“生活难仅仅是吃羊吗？”可是，吃，毕竟还是重要的，尤其对我们这些穷人来说。农场每人每月只给一两用油。每到月初，何丽芳就会骂：“X他妈！咱们打油光拿个药瓶就行了。每次炒菜的时候，往锅里那么一滴…”而香久把她自己的一两油也省给我。她单另把油熬熟，撒上葱，在每顿饭的面条里给我碗里调上一。她从来不吃油，只在给我调油的匙上添一下。然而这俗的动作表现了她对我的疼与关怀。她是必须把她的情表示来，让你明白无误地知她付了多少，知她情的重量与程度的女人。农场分的一可怜的，她也从来不吃，总是啃骨。我常常到这样的情对我是个压力，是个负担，可是她却这样宽我：“我不吃，不吃油也长得壮，你不看，我现在还胖了吗？”她叫我她的胳膊。“听人说，男人比女人消耗大。你蹲过劳改队，还不知？”

我茫然地望着用报纸糊的棚。那上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文字，但是没有一行字是解释生活和指导人们应该怎样生活的。这十几年来，人们象煞有介事地、正正经经他说了多少废话和大话啊！这无数的废话和谎言构成了一个虚幻的而又是可怕的世界。我象是生活在两个世界里，一个是真实的世界，我现在的境，一个是虚伪的世界，而那个世界却支我的生活，决定我的生与死。我不但要冲那一个世界，还要冲这一个世界。在前途茫茫，风雨飘摇的时候，难这一个世界就不值得留恋…

“没受够！”我死赖脸地说。

“当然关我的事！当然关我的事！”她叫“你要知，现在你不是一个人；你有了家，家里是两个人…”

“我告诉你，”她一坐在炕上，满脸怒容“你别老抓住我过去的事不放，你也有可抓的！”

“我告诉你，你要抓我过去的事，想跟我离，我就抓你现在的事，反正咱们谁也好不了！”她的睛是的、充满怨恨的，没有一泪，但却是一副要哭的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