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秀的脑好使，而且勤奋，而且从五岁就开始用功。神秀熟悉很多已经死去的西方人：悉达、维结、弥勒、难陀、大迦叶、阿难、商那和修、提多迦、婆须、鸠罗什。每次提起，都神采飞扬。神秀向往那个时代的那个地方，在他的想象中，那里气候炎，恒河长，和尚们不事生产，吃很少的，饮，从不记录，很少说话，每时每刻异常繁忙，仔细端详心田里冒的任何一个念，分析他们相互之间无比虚无但是无比复杂的关系，那是全心的思辨，经常会用上脚趾和，让他们像脑一样运转，脚趾没有闲暇行走俗世，没有能量向妇女的方向指引，一切仿佛一片叶飘落到湖面，湖面泛起万千涟漪，涟漪漾，似乎什么都没改变，似乎又已经改变了所有一切。那个时代的那个地方的和尚，他们的作用不只是心理治疗师，他们实际上给这个世界添了很多维度。其他人的生活中只有空间三维和时间，这些为数极少的和尚，他们的生活中至少有十七个维度，尽他们表面很少活动，少于猫狗，少于树，他们世界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越只在时空中生活的常人的想象。神秀有时候想，时空中的某个上的国王，在第七个维度里只是佛的一片背光，佛陀当然不会愿意不去佛而去一个国王。常人只有在巫师的诱导下，在星座安排合适的时间，借助酒、鸦片类药和梦，极其偶然地窥见这些西方古代僧生活的超四维维度。

无论是楞伽系还是般若系，无论汉语、兹语、还是梵语，无论是佛经、佛律、还是佛论，长安能买到的佛书，神秀都会背，会讲，而且自己还了三本学习会，被翻译成兹语和梵语，每年夏天，会有两三拨西方僧人前来讨教佛法，每次都有一两个番僧暗中上他。

神秀的格如果再柔弱一，男的会比妇女更加他。但是神秀的格很，条石似的，竹似的，鞭似的。十岁的时候，神秀在山上被蛇咬了，自己拿起柴刀，随便找了一块石磨了磨刀刃，切开胳膊，平静地挤毒和血来，仿佛自己只是柴刀，胳膊是别人的。

"如果神秀没拿到弘忍的衣钵，他会怎样地难受？会变得扭曲和粉红吗？会像海棠或者开放吗？"慧能的乌云闪到这时，忽然意识到，对神秀的这打击竟然能让他兴奋不已，似乎成为他贪慕第六代领导人衣钵的最隐秘的动机。慧能等乌云过去，低念了一声我佛，死活拒绝承认那朵关于神秀的乌云曾经闪现过。

相比神秀，慧能长得像个石碑，一脸横，长期劳作，手脚板全是老茧，认识的汉字不超过五十个，会写自己的名字。神秀会背的那些佛经，慧能名字都没听说过，但是他听别人讲一遍，只要一遍，不讲的人懂不懂，他就能懂意思。如果必要，慧能能用自己的话把这些佛经重新讲一遍，通常的情况下，慧能讲的比这些佛经的语言更明了。弘忍甚至有次私下说，比这些佛经更佛经，仿佛人学了拳法常常打不过黑熊。禀赋问题。

弘忍和尚几乎十年不一次寺门，最近的一次，了长安城。弘忍发现，长安城里，卖的菩提树，有的号称是东山寺神秀手植的，卖的佛珠，不少号称是东山寺神秀抚摸过，新绘的画，新印的佛经，新卖的泥佛、石佛、铜佛、玉佛，一半左右佛的脸让人想起神秀的脸，真是好看。

不只是妇女的事儿。庙里很多的和尚也神秀，在厕所的墙上，刻画妇女的胴和神秀的名字，有时候就是简单一个"秀"字，"秀"的下半截，写得仿佛一段敞的或者直，"秀"的上半截，写得草木摇曳。从字上看，刻画的作者显然不是一个人的，有的没另外刻画，就在旁边划"正"字计数。慧能趁没人的时候大致数过，计数过的不同笔迹超过庙里和尚总数的三分之一。慧能想，"悲啊，如果这些和尚同时丧心病狂，神秀的怎么够用？"

神秀捐来的香火钱让东山寺香火旺盛。没有统计过，多少是因为神秀捐的，多少是因为其他和尚捐的，但是因为神秀捐的，大而频繁，显得其他捐赠无足重轻。净土宗等等其他佛教宗门认真讨论过，私下传来的判断是，如果没有神秀，禅宗不能有现在的样。心信徒数目、稳定捐款数目和长期政府关系是关键指标，关键指标的大是理，如何得到，是否通过佛法的，是另外一件事情。

慧能常常替神秀觉劳累，"内空，外空，内外空，空空，大空，第一义空，有为空，无为空，毕竟空，无始空，散空，空，自空，诸法空

包裹着玉，神秀就是衣服包裹着的玉。一时，神秀在法堂，讲一个字，勤。神秀的话语很慢，神秀说，佛法即常识，佛法无意，佛法不是想的，佛法是的，思易，行难，惟勤，惟忍。一时，神秀重复说了三遍上述简单的话，两个时辰就过去了。一时，神秀不说一字，说得听法的妇女们频频，发髻散，鬓坠地，风来飘满寺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