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一路赶往教室，这学校在郊外，地方大，未经雕琢的很是难得。中文系的教学楼是青砖灰瓦的那一幢，墙上爬满是藤蔓，院中有大片大片的芭蕉，叫人想起诗经里蒹葭苍苍木芬芳的情致。

教授挽起衣袖，在黑板上写了佟槿栖三个字，旁边是一列电话号码，我抄在薄上。他开始讲授的时候，陆陆续续又来了些人。教授大约染了外国脾气，并不计较，一径讲下去，也没有讲稿那些，随心所地介绍他所推崇的导演。

“在《青少年哪咤》中，小康是个正在读书的中学生，可是对自由自在的生活充满了想往和迷恋，有一天，他遇上一个在街狼的惨绿少年阿泽，阿泽夜晚偷盗，白天飑车，玩游戏，泡妞，小康对他的生活无比羡慕，并逐渐发展成为对于他本人盲目的意…”教授说。

我打个呵欠：“从国外回来混饭吃，也是有的。”在这个问题上，她们迷信得要命，但凡外国的月亮，总是大的，哪怕那是非洲呢。我猜这佟教授也不过是汉语夹着英文，中西文化大杂烩，黑糊糊煮上一锅迷魂汤蒙人罢了。

同学跟我说：“佟老师是最好的教授，听说是欧洲回来的。”

“岂止德国，他有剑桥的文凭呢。昨天我去系办公室，主任正在打电话，主任说，‘康斯坦丁算什么，我们这里的佟槿栖有正宗的剑桥文凭。’真了不起，我从来不认识真正从剑桥毕业的人…”

“蔡明亮的主人公永远叫小康，并且扮演者永远是李康生，据说此人是蔡明亮偶然在台北的一家电玩店里发现的，沉默、木呐，有神经质，对来来往往的一切都到茫然，这暗的气质和表情贯穿了蔡明亮几乎所有的作品…”教授说。他皱着眉，全无笑容。我咬了咬笔，我所知的国外教育是淡的、温吞的、喧哗的，而佟槿栖太过目中无人，我怀疑他毕业于《围城》里那所冒牌的克莱登大学。

我后排是两个女生，兴致昂然地窃窃私语，评他的家背景。这些婆，永远都在发期。我的耳朵混杂在各路声响里，嗡嗡嗡，嗡嗡嗡，疲惫不堪。

“蔡明亮是不错的…”

“喂，你知吗，他在德国住了三年…”

“嘿，你发现没有，他的侧面很像《蓝生死恋》里面那个哭的哥哥…”

“喂喂喂，别那么迷迷…”

第一排座位照例空着，我坐过去，摊开一本新的笔记薄。这门课是电影鉴赏。我的专业比较暧昧，叫影视编导，然而前几届的毕业生无一例外了教师记者公务员，与浮华的声世界一边都沾不上。

“是，这教授似乎有鉴赏力，听听他说什么…”我后终于静了下来。

“我呸，你别气我，他那胚，压得死一大象…”

同学说：“去年那个姓梁的，不知多可怕，整个学期就讲了一《战舰波将金号》，一本讲义用足20年不舍得换。”

啦。”有女同学从我边过。我笑笑，跟上去。

“蔡明亮是华人导演中，我比较属意的一个…”教授说，一开我就知这人没什么特。教外国文学的副教授，丑是一般的丑，但人家笑起来呵呵呵的，像个肆意的孩童，不由你不跟着乐。课程乏味没关系，逗逗乐也是好的。

“在《河》中，小康又成了一个患怪病的少年，他和父亲的情成了影片叙述的主题。小康的父亲是同恋者，与小康的关系十分冷漠，因为小康的怪病两人却意外

课室里疏疏散散的几个人，教授已经到了，大衣挽在手臂上，大冷的天，只穿米的棉质衬衫。荒唐的是，这人年纪不轻了，竟还梳F4的长发，材硕壮，像只桶。我看他一，他黑镜，面目模糊，却有一只目惊心的大鼻。我别过脸去，不兴趣。

“我就喜他那样的，够男…”

我笑：“不见得欧洲回来的就长三只睛。”

楼前泊着一线型的欧宝，我认得那牌，不由得多看两。一名女坐在驾驶室里低编织衣，车灯亮着，可以看见她柔和的侧影与纤细的手指，年纪不算轻了，短发成仿三十年代皱皱的小波狼，有些凌。她穿地衣的羊大衣，是秋天湖泊的那绿，非常非常动人心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