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打算透在金角湾后方山丘上的这一条路的名称，因为对于不清楚伊斯坦布尔那块区域的读者来说，并没有什么意义。你们只要想像，那是一条暗淡无光的石板路，两旁是的木房（奇异事件发生后三十年的今天，大分的房仍旧屹立着）以及二楼台投下的影，一盏孤零零的路灯散光，被扭曲的枝丫遮掩而显得朦胧。人行又脏又窄，一座小清真寺的墙向无止境的黑暗延伸。街——或者视线——的暗尽，这只荒谬的睛（我还能怎么称呼它？）等待着我。我想像一切已逐渐明朗：这只“”正等着要帮助我会“灵魂窍经验”（我事后想，那更像是梦境），而不是要伤害我——比如说，吓我、勒我、砍我或杀死我。

很快地我明白了，在我的见，或想像，或者说幻觉——随便你怎么称呼——中央的那个人，并不是一个酷似我的人，他就是我，我自己。这时我才了解，之前觉到的凝视目光，其实是我自己的凝视。我已经变成了那只“”当下正观察着自己。那是一自然而然的知，不诡异，不陌生，甚至一也不可怕。我仿佛脱离了躯壳，从外面观看自己，剎那间我才领悟，原来自己长久以来一直保持着自省的习惯。多年来，我便是靠着从外省视自己，来端正我的言行举止。“很好，一切都没问题了。”我会这么说。或者，我会把自己检视一遍，然后说：“唉，今天没好。”“我表现得不够像我应有的样。”或者我说：“看起来有接近了，要再努力一。”多年以后，再次端详自己。“太好了！我终于表现我想让别人看到的样了！”我会欣地说“是的，我办到了，我成为了他。”

烈的街景激起这独特的知向我袭来，我和它才终于公开相认。

这个“他”到底又是谁？首先我明白了一，为什么这个我渴望与之相像的“他”会在我奇境之旅的这一刻，现在我的面前：因为，今天夜里徘徊在街的我，完全没有要模仿“他”或任何其他人。别会错意，我一直信人们只要活着就会去模仿别人，就会渴望当另一个人。只不过那天夜里我实在太累太空虚，以致我内心的这渴望跌到谷底。如此一来，反而使得我和“他”（我必须服从的人），终于在某“平等”的关系。我不再惧怕他，也不再抗拒被他召唤这个异想世界：这都显示我们之间的“相对”平等。尽我仍活在他的注视之下，但那一个丽的冬夜里，我是自由之。虽然这样的结果并非源于意志力和胜利，而是源于疲惫和挫败，但此平等与自由的觉，仍旧在我和他之间建立起一轻松的亲昵关系。（诚挚的态度显然是我的风格。）这些年来，他一次向我透他的秘密，而我也懂。一也没错，我是在自言自语，但是如此的对话，不正是像亲密知己，与埋在我们心底的第二个人甚至第三

倚着清真寺的墙，审视着自己的见，我看到自己置于喜悦园的中心。

一片寂静。霎时间我明白了，整段经验源自于我内心的空虚、从事新闻业所失去的自我。当一个人极度疲累时，最真实的噩梦会乘虚而。可它并不是噩梦，它是一更鲜明、更清晰——甚至计算密——的知。“我知我里面彻底空了，”我是这么想的，接着，我朝清真寺的墙一靠，心想“它知我里面彻底空了。”它知我在想什么，知我曾经过的，但是就连这一切也不重要，这只“”暗示着别的某样一目了然的事情。我创造了它，而它造就了我！这个念闪我脑海，我以为它会一闪即逝，像是偶尔窜笔端又消失的愚蠢字句，但它却停留不去。这个念开启了一扇门，领我一个新的世界，就像那位追着兔跑的英国女孩，掉了树篱下的兔里。

最开始的时候，是我创造了这只“”目的很明显，是希望它看着我、观察我。我不想脱离它的凝视。在睛的凝视下，在随时随地意识到它的情况下，我创造我自己：我欣然接受它的监视。我的存在取决于我知自己始终被注视着，仿佛说，倘若这只睛不看我的话我便不会存在。事实上，显然我已忘记了最初创造睛的人是我，如今反倒对它心生激，认为多亏它促成了我的存在。我想要依循它的命令！惟有如此我才能置于更好的“存在境”！然而，要达到这个目标困难重重，所幸我们不会因为如此的困难而痛苦失意（人生本是如此），毕竟我们时常遭遇这挫折，并逐渐将之视为理所当然而予以接受。靠在清真寺的墙上，我坠这冥想的世界，它不像噩梦，倒像由熟悉的记忆和影像编织而成的喜悦之境，就如同我在“信不信由你”专栏中曾经描述过的想像绘画，那些我虚构来、不存在的画家所“制造”的图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