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，相比于怨气滔天的张溥，他的老师，内阁首辅周延儒倒是心态还算平和“…唉，都已经到了这等地步，又何必再怨天尤人呢？反正为师是已经看开了，为师这一辈，还有什么风光的事情没经历过的？金榜题名，独占鳌，琼林宴上坐首席，骑御街前；少年得志，官运亨通，三十六岁内阁，三十七岁当首辅，前后两番宰执天下，纵然最后败名裂，也已是活得轰轰烈烈，不枉此生了…”

“…借师助剿？”周延儒困惑地眨了眨睛，随即恍然大悟“…莫非是要招抚澳洲髨贼？让他们派遣大铁船长江，拦截敌军师？此策虽然也算可行，但恐怕未必能说动他们吧？！”

“…尊师！我不服啊！”张溥猛地挥手将酒杯砸在地上“…事情凭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？”

而在这之后，随着诸位东林君的黯然离朝，大明的国运果然从山河日下，变成了土崩瓦解。堂堂帝都北京，居然让寇跟鞑番占领，天下几支最锐的朝廷官军，不是造反就是投敌，或者全军覆没。中原，河南和陕西，都被数不尽的寇妖贼充。南方镇守福建的天下第一名将黄石也勾结髨贼造反，一气席卷南方数省。山东同样有登州叛军和闻香教相继起事，堪称四方火起，怎么看都是一副亡国之象！

日后还能躲得过追索不成？”

谁知非但天下的朱明宗室，都不能理解东林君的一番苦心，就连那个十恶不赦的崇祯废帝，也不肯乖乖去死，反而还要来毁灭东林党的心血！真是岂有此理！天理难容啊！

在张溥看来，这一切显然都是崇祯皇帝的错，不听我们东林党正人君的敦敦教诲，才把天下成了这副模样！早已不当这个天下之主！所以我辈才要拨反正，另立贤能新君，扶保大明江山啊！

然而，面对内阁首辅周延儒的这番绝望哭诉，他的学生张溥却是依旧双光闪烁“…若说粮饷，学生也是没有办法，不过这兵么，倒还是有的，就看尊师舍不舍得下脸面，是否肯去借师助剿了！”

“…不服？呵呵？为师又何尝愿意服输了？可纵然不服又能如何？下已是穷途末路啦！”

说到这里，回想起之前在朝政上碰的憋屈艰难，周延儒顿时忍不住又是一阵悲从心来“…就算为师想要守留都，死扛到底，这兵从何来？粮饷又从何而来？正所谓大势已去，无计可施啊！”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※

“…非也！非也！学生说的不是澳洲髨贼！”张溥闻言连连摇“…且不说那澳洲髨贼鼠目寸光，蔑视文士，在浙江大肆戕害缙绅，手段令人发指，与我辈正人君不共天。就算我等愿意羞忍辱，乞求彼等相助，可髨贼远在杭州，与留都相隔甚远，光是使者往来所费的时日，便已经来不及了

听着周延儒语意萧瑟的絮絮叨叨，张溥手里拿着酒杯，也是双酸涩落泪，面带戚容，中无限愤懑“…恩师啊！我等一心弘扬正气，为天下生民立命！为何却落得这等下场？真是天不公！天不公啊！”——事实上，哪怕到了下这个时候，张溥和绝大多数东林党成员，依然不认为自己在南京拥立新帝有什么错误。自从崇祯皇帝任用臣温仁，罢黜东林诸君，使得北京朝堂不复“众正盈朝”之气象开始，崇祯皇帝在张溥中就不再是什么“天生圣君”，而是“天下之祸首”了！

至于南京城里，更是连咱们的这位皇上都跑了，东林君同样逃得七七八八，只剩下为师和几个逃不了的人留着缸。而且，南京城里那些手握兵权的勋贵，比如魏国公、安远候、隆平候，下也都在暗自串联，只等着崇祯皇爷的兵打到城下，就要反戈一击！面临此等绝境，还有什么办法可想？”

周延儒将杯中温的黄酒一饮而尽，用袖抹了抹嘴角苦笑“…芜湖惨败，三军解，吕尚书退到大胜关之后，手底下只剩了几千兵，还每日都在逃亡，哪怕大把发银犒赏都稳不住军心！如今连吕尚书这个统帅都已经灰心绝望，早早遣散了家人，只等着敌军兵临关下，就一死殉节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