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堂的好象跟冠先生很熟，除了端菜伺候而外，还跟冠先生说闲话。冠先生为表示这是随便吃便饭，不必讲究什么排场，也就和跑堂的一问一答的，透亲劲儿。跑堂的端上来一个炒菜，冠先生顺随便的问："生意怎样？""不好呢！"跑堂的——一位三十多岁，每说一句话，必笑一下的，小矮个儿——皱了皱眉，又赶快的笑了一下。"简直的不好作生意！不预备调货吧，怕有吃主儿来；预备吧，碰巧了，就一天没有一个吃主儿！"他又笑了一下，笑得很惨。"这杯！"冠先生先让瑞丰的酒，而后才又安跑堂的："生意就快好起来了！"

"吃什么？瑞丰！"这又完全是于客气。只要冠先生决定了请客，他就也决定了吃什么与吃哪个饭馆。对于吃，他的经验与知识足以使他自信，而且使别人绝不吃亏的。"吃安儿胡同的烤怎样？"他没等瑞丰建议来，就这样问。

"我哪回吃饭没给钱？你怎么这样不信我的话呢？"冠先生假装儿皱上眉，和跑堂的逗着玩。"我告诉你，越丢多了地方，才越好作生意！一朝天一朝臣；就怕一个地方一个天，到是天，打一锅粥，那才没办法！你明白我的意思？"

"就是！就是！"瑞丰的小脑袋很清脆的动。冠先生这番话使他恍然大悟：他不应当只为蓝东耍而恨蓝东，他还是应当谢蓝东——到底是蓝东教他领队来参加这次大会的。要照冠先生的说法去推断，他今天的举动简直是有历史的意义，他差不多可以算个开国的功臣。他很兴。兴往往使人慷慨，他建议请冠先生吃顿小馆。"瑞丰！"冠先生好象生了气似的。"你请我？笑话了！论年纪，辈数…凭哪一样你应当请我？"

"不辣吧？"瑞丰对自己腹的忠诚胜过了客气。"真正的川菜并不辣！请你放心！"冠先生的中发了知识渊博的光。用嘴裹了一酒，他咂着滋味说："酒得还好！"

跑堂的不敢得罪照顾主儿，可也不便十分得罪自己的良心，他没置可否的笑了下，赶去端菜。

抿了一香俱的竹叶青，瑞丰叫了声："好！"冠先生似笑不笑的笑了一下："先别叫好！等着尝尝我要的菜吧！"

假若虚伪极了就有象真诚，冠先生的要请瑞丰吃饭是真诚的。他的虚伪极了的真诚是来自北平的文化，这文化使他即使在每天亡一次国的情形下，也要争着请客。这是个极伟大的亡国的文化。

很抱歉的，冠先生把瑞丰领到西长安街的一家四川馆，找了个小单间。瑞丰没有多大的吃辣的本事，而又不便先声明，心中颇不自在。冠先生没看菜牌，而只跟跑堂的嘀咕了两句。一会儿，跑堂的拿上来一个很致的小拼盘，和一壶得恰到好的竹叶青。

不知不觉的，他们俩脚底下都加了劲。烤是最实际的东西，他们暂时忘了其他的一切。

的开过去，日本人没开枪，咱们的学生也没扔炸弹——阿弥陀佛！——得啦，这总算买金的遇见了卖金的！今天大家见了面，以后就好说话了。说实话，刚开会的时候，我简直的不敢过去！那是玩的吗，一个爆竹就能勾机关枪来！得，现在我心里算是一块石落了地！从今天起，咱们该什么就什么，不必再藏藏躲躲的了；反正连学生今天都在天安门前，青天大日底下，向日本人鞠了躬，吃了昭和糖！你说是不是？"

可是，战争到底也鞭挞到了他们俩，不他们俩是怎样的乐观，无耻，无聊。那名气很大的烤的小铺没有开张，因为市上没有羊。城内的羊已被宰光，远的因战争的阻隔，来不到城中。看着那关着门的小铺，他们俩几乎要落泪。

"是吗？"这回，跑堂的一连笑了两下。可是，刚笑完，他就又觉来笑得太幼稚了一些。"保定也丢了，生意还能…"

瑞丰听到安儿胡同与烤，中上有一大团馋涎往中去，噎得他没能说话来，而只极恳切的。他的肚中响得更厉害了。

瑞丰不敢再说什么。若要再争一争，便破坏了彼此的真诚与烈。

当一个文化熟到了稀烂的时候，人们会麻木不仁的把惊魂夺魄的事情与刺激放在一旁，而专注意到吃喝拉撒中的小节目上去。瑞丰，在吃过几杯竹叶青之后，把一切烦恼都忘掉，而觉得世界象刚吐的那样好。在今天早半天，不论是在学校里，还是在天安门前，假若有人对他说两句真话，他或者能明白过来一，而多少的要收起去一些无聊。不幸，他又遇见了冠晓荷，与冠晓荷的竹叶青和的四川菜。只要他的腹得到满足，他就能把灵魂当五分钱卖去。他忘了蓝东的可恶，天安门前的可怕，和他几乎要想起来的日本人的狠毒，而只觉得那浅黄的竹叶青酒在浑漾，象开时候的溪似的。白斩的油挂在他的薄嘴上，使他到上下都厚起来，有了力量。他觉得生命真正可，而所以可者就是因为酒香。只要有人给他酒，他以为，他就应当诚心的激。现在，这顿饭是冠先生给他的，他就该完全同意饭主所说的。他的小脸上红起来，小脑袋里被酒力的嗡嗡的轻响，小睛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