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怎么样？还不是饿着！"不错，冠先生确是小崔的主顾，可是小崔并不十分看得起冠先生。

冠先生，可是，不明白这理；带着骄傲与轻蔑的神气，他说："我不教你白拉，给你钱！而且，"他轻快的一仰下颏，"多给你钱！平日，我给你八钱一天

"吗呀？"桐芳声细气的在院里问。

"小崔，这两天怎么样？"

在全城的人都惶惑不安的时节，冠晓荷开始去活动。在他第一次门的时候，他的心中颇有些不安。街上重要的路，象四牌楼，新街，和护国寺街，都有武装的日本人站岗，枪上都上着明晃晃的刺刀。人们过这些街，都必须向岗位的鞠躬。他很喜鞠躬，而且很会鞠日本式的躬；不过，他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证章或标志，万一日本兵因为不认识他而给他一些麻烦呢？人家日本人有的是弹，随便闹着玩也可以打死几个人呀！还有，他应当怎样去呢？是步行呢？还是把小崔叫过来，作他的暂时的包车夫呢？假若步行到阔人的家里去，岂不被人耻笑？难冠晓荷因为城亡了就失去坐车的分？假若坐车呢，万一过十字路，碰上日本兵可怎么办呢？坐在车上安然不动，恐怕不行吧？这倒是个问题！

从老早，他就恨恶南京，因为国民政府，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差事。由这恨恶向前发展，他也就看不起中国。他觉得中国毫无希望，因为中国政府没有给他官儿作！再向前发展，他觉得英国法国都可，假若英国法国能给他个官职。现在，日本人攻了北平；日本人是不是能启用他呢？想了半天，他的脸上浮起笑意，象风化了的冰似的，渐渐的由冰而汪汪的意思来。他想：日本人一时绝难派遣成千成万的官吏来，而必然要用些不抗日的人们去办事。那么，他便最有资格去作事，因为凭良心说，他向来没存过丝毫的抗日的心思。同时，他所结的朋友中有不少是与日本人有相当的关系的，他们若是帮助日本人去办事，难还能剩下他吗？想到这里，他对着镜看了看自己，觉得印堂确是发亮，睛也有光。他好象记得西河沿福来店的大相士神仙说过，他就在这二年里有一步好运。对着镜，他喊了一声："桐芳！"他看到自己喊人的形是颇有些气派，也听到自己的声音是清亮而带着音儿，他的必能走好运的信心当时增了好几倍。

"一不错，我记得死死的！"

想了好久，他决定坐小崔的车去。把小崔叫来，冠先生先和他讲条件：

"是年！他说我年运啊？"

因为自己心里兴，他觉得她的声音特别的甜好听，而且仿佛看到了她的永远抹得鲜红而范围扩大的嘴。他好象受了她的传染，声音也带着几分甜与尖锐："那回神仙说我哪一年好运来着？"问罢，他偏着，微笑的等她回答。

"就是今年吧？"她刚说完，上又把那个"吧"字取缔了："就是今年！今年不是年吗？"

全是两回事。他中说"国家民族"，他心中却只知他自己。他自己是一切。他自己是一颗光华灿烂的明星，大赤包与尤桐芳和他的女儿是他的卫星——小羊圈三号的四合房是他的宇宙。在这个宇宙里，作饭，闹酒，打牌，唱戏，穿好衣服，彼此吵嘴闹脾气，是季节与风雨。在这个宇宙里，国家民族等等只是一些名词；假若卖国家可以使饭更好，衣服更漂亮，这个宇宙的主宰——冠晓荷——连也不眨一下便去卖国家。在他心里，生命就是生活，而生活理当奢华舒服。为达到他的理想生活准，他没有什么不可以作的事。什么都是假的，连国家民族都是假的，只有他的酒饭，女人，衣冠，与金钱，是真的。

"得啦，"冠先生降格相从的一笑，"今天不至于饿着了，拉我去吧！"

他没再说什么，而觉得心中有一气直往上冲腾。他不便说来，而心里决定好：日本人是可的，因为给他带来好运！

"去？城外还开着炮哪！"小崔并不十分怕大炮，他倒是心中因怀疑冠先生要什么去而有些反。他不准知冠先生去作什么，但是他确能猜到：在这个炮火连天的时候要去，必定是和日本人有什么勾结。他恨在这时候与日本人有来往的人。他宁可煞一煞腰带，多饿一两顿，也不愿拉着这样的人去满街飞跑！生活艰苦的人，象小崔，常常遇到人类和其他的一切动最大的忧患——饥饿。可是，因为常常的碰上它，他们反倒多了一些反抗的神；积极的也好，消极的也好，他们总不肯轻易屈服。

小崔，一个脑袋象七棱八的倭瓜的年轻小伙，没有什么好气儿的回答：